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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石坡闻讯赶来,抚尸痛哭:“是我拖累了你,是我这个无用的老子拖累了你!”
裴云锦舌尖微露,面目如生。
上吊之前还淡淡抹了一点脂粉。
她穿着那身水红色缎子旗袍,脚下是那双绣几瓣秋海棠的白缎子鞋。
龚星北做主,把那只蓝宝石戒指卖了,买了一口棺材。
不要再换衣服,就用身上的那身装殓了。
这身衣服,她一生只穿过两次。
龚星北把天井里的山茶、月季、含笑、素馨的花头都剪了下来,撒在裴云锦的身上。
年轻暴死,不好在家停灵,第二天就送到龚家祖坟埋葬了。
送葬的有龚星北、龚宗寅、龚淑媛,——龚宗亮没有赶回来;裴石坡、裴云章、裴云文、李虎臣;还有裴云锦的几个在女子师范时的要好的同学。
无鼓乐、无鞭炮,冷冷清清,但是哀思绵绵,路旁观者,无不泪下。
送葬回来,龚星北看看天井里剪掉花头的空枝,取下笛子,在笛胆里注了一点水,笛膜上蘸了一点唾沫,贴了一张“水膏药”
,试了试笛声,高吹了一首曲子,曲名《庄周梦》。
百蝶图
小陈三是个卖绒花的货郎。
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是个货郎,卖绒花。
父亲死了,子承父业,他十六七岁就挑起货郎担卖绒花。
城里人叫他小货郎,也叫他小陈。
有些人叫他小陈三,则不知是什么道理。
他是个独儿子,并无兄弟。
也许因为他人缘好,长得聪明清秀,这么叫着亲切。
他家住泰山庙。
每天从家里出来,沿科甲巷,越塘,进东门,经王家亭子,过奎楼,奔南市口,在焦家巷、百岁巷、熙和巷等几条大巷子都停一停。
把货郎担歇在巷口,举起羊皮拨浪鼓摇一气:布楞、布楞、布楞楞……宅门开了,走出一个大姑娘、小媳妇、老太太。
“小陈三,来了?”
“来了您哪!”
“有好花没有?”
“有!
昨天刚从扬州贩来的。
您瞧瞧!”
小陈把货郎担的圆笼一个一个打开,摆在扫净的阶石上让人观赏。
他的担子两头各有四层。
已经用了两代人,还是严丝合缝,光泽如新,毫不走形。
四层圆屉,摞得高高的,但挑起来没有多大分量,因为里面都是女人戴的花:大红剪绒的红双喜、团寿字,这是老太太要的;米珠子穿成的珠花,是少奶奶订的;绢花、通草花,颜色深浅不一,都好像真花,有的通草花上还伏了一只黑凤蝶,凤蝶触须是极细的“花丝”
拧成的,拿在手里不停地颤动,好像凤蝶就要起翅飞走。
小陈三一枝一枝送到大姑娘、小媳妇、老太太面前,她们能不买一两枝么?
有的姑娘媳妇是为了看两眼小陈三,才买他的花的。
货郎担的一屉放的是绣花用的彩绒丝线。
一天,小陈挑了货郎担往南城去,到了王家亭子边上,忽然下起雨来。
真是瓢泼大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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