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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大夫笑了一笑,道:“无妨,你若是闷了,我可以陪你出去散散。”
苏子澈近来的确在屋里待得闷了,听闻此话,心里微微一动,只觉这苏大夫似乎是个极其温柔又格外细腻的人,唇角便有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:“那我先谢过先生。”
他自知近来脾气不好,可又不愿克制,有时不顺心了,一通脾气能发好几天,身边没有一人敢劝,唯独这苏大夫是个例外。
他仿佛是苏子澈肚子里的蛔虫,这边火气才刚上来,那边便知道为何生气,再添上几句似劝非劝的话,便能让苏子澈平静下来。
平日里相处之时,苏子澈仿佛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他看不到,可他能感觉到。
那目光似有似无地凝视着自己,似乎非常专注,也似乎非常温柔。
不知道是太久的黑暗使得他的感觉过于敏锐,还是因为那日陆离的来访令他心有不安,他比刚失明的时候更加恐惧这种目不能视的寂寞,与此同时,他也渐渐无法忍受周遭的安静。
为了安抚他的情绪,苏大夫便常常弹些安神清心的曲子给他听,苏子澈有时听着听着便会睡着,那琴声便落入了他的梦里,许他一个安然的美梦。
苏大夫第一次见到苏子澈头痛发作便是在他初次弹琴之后,那日尚是午后,苏子澈在他的琴声里睡着了,苏大夫弹琴的手停了下来,可也不曾离去,安静地坐在榻边凝神看他。
苏子澈睡得正安稳,忽然蹙起了眉头,旋即豆大的冷汗涔涔而落,不消片刻便将他身上的中衣尽数打湿,人也从梦中惊醒,面色惨白如纸,徒劳地按住额角,想要制止这剧烈的痛苦,口中不时漏出痛苦至极的呻-吟。
天府似乎早已得了吩咐,见此情形立刻去叫了苍术来,然而苍术亦无法可施,拿了块帕子想让他咬住,苏子澈却紧闭牙关,不肯张口。
苏大夫看在眼里,不免有些心疼,吩咐奴子道:“再去熬一碗止痛安神的药来。”
苍术摇头道:“没用的。
再说他现在这个样子,便是仙丹也吃不下去。”
“吃不下就灌下去,不然还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难受么?”
苏大夫面带愠色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“这样一天疼数次,他可怎么受得了……”
苍术低声道:“恢复的时候的确会有痛苦,旁人都是这么过来的……这段时间,他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苏大夫不再说话,起身坐到榻旁,将苏子澈紧握成拳压在额角的手拿开,那缚眼的白绫已尽数打湿,他轻轻触碰了下,似是想要解开,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没有解,只是力道温和又不容拒绝地将苏子澈按在了怀中,心里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。
“他要疼多久?”
苏大夫道。
苍术不假思索道:“大概会持续一两刻钟,他疼痛的时间会越来越短,发作次数也会慢慢减少,等到他头痛不再发作,便是大好了。”
苏大夫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抚弄着苏子澈的头发,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不停地颤抖,不由得收紧了手臂,眼里尽是疼惜。
过了许久,苏子澈终于平静下来。
许是缚眼的白绫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太舒服,他伸手去抓,却被一只手拦住了——是苏大夫。
苏子澈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是在他的怀里,立时觉出几分尴尬来,怔了一瞬,便听到苏大夫轻声道:“别碰。”
苏大夫将他按回怀中,低声道:“别睁开眼。”
说着便解开他眼上的白绫,换了一条干净的新白绫来,重新蒙住了他的眼睛。
苏子澈稳一稳神,这才想起来问:“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他记得苏大夫在抚琴,他听了不久便睡着了,原以为那时候苏大夫就已经离开,眼下看来,要么当时没走,要么便是去而复返。
苏大夫笑道:“我瞧你房中没什么人,怕你睡不安稳,便多留了一会儿,不介意吧?”
苏子澈心里有一点点异样的感觉,可又说出来是哪里不对,缓缓摇头道:“我还未谢过先生,何来介意之说。”
顿了一下,又道,“劳先生回避,容我更衣。”
苏大夫起身离去,却未离府,其后苏子澈数次发作之时,他皆在旁照拂,苏子澈感念他的恩义,让柳天翊酬以重金,他却拒不肯受,只说自己出力有限,不敢居功,让柳天翊把酬金给苍术。
这次却换了苏子澈不肯,只道苍术病没看好不能拿钱,要等自己眼睛好了,再把酬金给他当回蜀的盘缠。
苍术知道后大怒,气冲冲地指责苏子澈过河拆桥,人还没好利索,便盘算着怎么赶他走了。
苏子澈不予理会,转过头问苏大夫是否可以抚琴一曲。
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对于苏子澈来讲,白绫后面透出来的一丝光亮已不见踪迹,眼前惟余一片漆黑。
他听到那人在黑暗中取出琴来,调了调音,便有一声悠长的琴音顺着夜风传入了耳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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