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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子澈手按琴弦,又低声唱起《破阵子》,忽听得树叶声响,歌声顿止,立时警觉起来,喝道:“来者何人?”
皎皎月光下,一个魁梧的人影从树林中闪现出来,只听那人道:“你不在我帐里候着便罢,为何还带了我的琴与箫出来?”
是徐天阁。
苏子澈二人深夜做此大戏,为的就是引徐天阁上钩。
徐天阁善音律,好音律,是北黎尽人皆知之事。
传言他曾因一首琴曲爱上一个宫廷乐师,那乐师虽相貌平平,可琴艺无双,北黎境内无人能比。
徐天阁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,将那人讨回家中,极尽宠爱,甚至要娶他为妻,连请柬都发了出去。
可惜好景不长,婚礼还未至,乐师便病逝于将军府。
徐天阁以正室之礼葬了他,哀痛数月不能平,原本宽和喜乐的一个人,自他去后连笑容都消失不见。
时人以为徐天阁好男色,为讨他欢心,一个个的美貌公子送进将军府,又一个个地被赶了出来。
偌大的将军府,一手遮天的大将军,家中竟连一个妾室都没有。
倒是在一次寿宴中,一个色艺双绝的倡女奏了一曲《春莺啭》,徐天阁竟当场掩面痛哭,众人面面相觑,事后才知那是乐师为徐天阁弹奏的最后一支曲。
此后每月初一十五,徐天阁都派人送那倡女许多缠头,并且亲自做主为她指派了一段好姻缘。
苏子澈特意与谢玄琴箫和鸣,正是因为得知了这段往事。
他看着徐天阁从树影中走出,一步步走进月光里,英武的面容被月光照出几分柔和。
北黎人凶残狂暴,在宁人眼中向来是罗刹般的存在,苏子澈到徐天阁帐中当值的几日里无一时不提心吊胆,无一刻不悉心算计,他分明感到徐天阁是真心相待,却不得不更加防备小心。
他从来不喜玩弄权术,此时却身在敌国步步为营,恍然回首,想起长安喜乐无虞的日子总觉触手可及,这等风雨如晦的日子必然回头见晴天,可他当真伸出手又觉无比遥远。
流言可畏,他如今真是信了。
若是没有那莫须有的传言,他何至于奔波流离到此,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。
昔日一支琴曲名动长安,而今却共知音做此圈套,此等落差,让他不由怀疑是否世间之事皆无常易变,不变的,只有头顶这一片月色,无论长安或西州,始终相随不离。
一片月色中,苏子澈懒懒一笑,反问道:“若无知音,徒有琴来何用?”
他坦然起身,与谢玄一同行了个军礼,徐天阁看向谢玄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紫竹箫上,道:“适才是你在吹箫?”
谢玄答道:“是属下,属下未经准许擅自动了将军之物,请将军治罪。”
徐天阁道:“我瞧你有些面生,是新兵?”
苏子澈低头沉吟,不知徐天阁是真有这么好的记性,军中诸人尽皆识得,还是听谢玄箫吹得好,想要一问姓名。
谢玄看了苏子澈一眼,答道:“属下是与苏郎一同报名入伍的,来此不足一月,况且我是末等士兵,将军自然不曾见过。”
徐天阁点头道:“适才琴箫和鸣,丝丝入扣,不像是初次合奏——你们私下关系不错?”
苏子澈噗得一笑道:“我们是同乡,关系自然不错。
今天如此好月,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与将军合奏一曲?”
徐天阁并不推脱,坦坦荡荡地一伸手道:“如你所愿,箫来。”
苏子澈抱琴而坐,笑道:“那我便献丑了。”
他想了一想,与谢玄对视一眼,细细奏起了《阳关曲》,徐天阁竖箫相和。
渭城朝雨,一霎挹轻尘。
更洒遍客舍青青,弄柔凝,千缕柳色新。
休烦恼,劝君更尽一杯酒,人生会少,自古富贵功名有定分。
莫遣容仪瘦损。
休烦恼,劝君更尽一杯酒,只恐怕西出阳关,旧游如梦,眼前无故人。
旧游如梦,眼前无故人……一别长安路三千,此身长做尘劳客,不知今夜的尚德殿是否有人临窗对月,听取相隔天涯的一曲《阳关》。
从前相守只觉日头长,乐趣少,日晷一圈圈从不知休,更漏似乎永远滴不到尽头,而今参商不得见,方知何谓天涯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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