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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来皇帝时不时便在他面前提起“大婚”
一事,个中用意,苏子澈岂会不知,可他从来不接口,此刻也只装作被皇帝当着侄儿的面训斥而尴尬,故作赧然哀求道:“苏逸还在呢,三哥给麟儿留些脸面吧。”
皇帝淡淡一笑,不再作声。
苏子澈见皇帝不再训他,伸手在春雷琴上轻轻拨了一下,只听琴音雅和,似君子温润,一时竟想起谢玄,他眼底精芒一闪,旋即叹道:“伯牙不作钟期逝,千古令人说破琴。
三哥,若有一日麟儿不在了,你是否还会奏起方才的曲子?”
俞伯牙钟子期二人,相知不过寥寥数次,未几便是死生相隔,苏子澈以此做比,原是大忌,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,皇帝登时面色一沉,淡淡问道:“何谓‘不在’?麟儿想去哪?”
苏子澈摇头道:“麟儿不过是随口一说,三哥不必在意。”
他跽坐于皇帝身边,将春雷琴搁置膝前,抬头笑问:“麟儿为三哥抚琴一曲吧?”
皇帝一时还想着他那句“不在”
,面色未见和缓,语气也稍显僵硬:“高山流水?”
苏子澈凝眸不语,手落音起,竟是一曲《阳春》。
《阳春》一曲,自宋玉之后多为文人推崇,以曲高和寡示自身高洁,苏子澈性格倨傲,又素无耐性,本不该喜欢才对,今日却偏生挑了此曲。
若有知音见采,不辞遍唱阳春。
他刻意要告诉皇帝,曲高和寡知音稀,他想念那个出任奉先令的知音。
一曲收音,苏子澈笑问皇帝:“麟儿琴艺,比之李彦年何如?”
御用琴师李彦年,是皇帝最为青睐的太常寺乐工,琴艺无双,人也是俊美非常,去岁苏子澈在上元节顽闹,便自称是李彦年的弟弟李俊年,事后李彦年得知此事,也只一笑道:“臣微末技艺,哪敢与殿下相比。”
皇帝听他提及李彦年,自是想起了去岁上元节的那段公案,又怎会不知小弟处处的别有用心,皇帝笑道:“李彦年以此为生,麟儿以此消遣,这如何比得?”
苏子澈见皇帝丝毫不提谢玄之事,心中有些冷,佯怒道:“三哥直言麟儿琴艺不佳就好,何必绕这个圈子。”
他拂衣欲去,被苏逸拖住了衣袖:“陛下不舍得将叔父与教坊之人做比,叔父可别误会,下里巴人如何能与阳春白雪做比,叔父认为呢?”
苏逸口中虽句句在劝,实则心里不屑之至,觉得苏子澈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囊,也亏得在骁骑营带了这么久的兵,言行举止还像个小孩子一般,浑不知轻重礼仪,真不晓得皇帝是搭错了哪根筋,才这般视他如珠如宝,令他这儿子都靠后了。
皇帝目光深邃,看不出丝毫情绪,苏子澈哼道:“琴曲不堪入耳,不敢妄称曲高和寡,也不求得遇知音懂。”
皇帝心里微微一涩,终是软了下来,将小弟揽入怀中,附耳轻声道:“你的知音,就快回来了。”
苏子澈惊喜地笑起来:“君无戏言?”
皇帝伸手抚了下他细腻如白瓷的脸庞,丝缎般的细滑不由让皇帝心生疑惑,明明在骁骑营风吹日晒了这么久,怎么还是像小时候一样,细嫩得仿佛一碰就碎呢?
苏子澈见皇帝不说话,以为自己惹了他不高兴,解释道:“古来知音难求,而今麟儿不求而遇,自是喜不自胜。
不愿忍受离别之苦,也是人之常情,何况谢玄任奉先县令已满一年,这次治水也立下了不少功劳,趁此机会嘉奖一番,调他回京自是合情合理。
三哥钦点的状元,总不能一辈子只做一个小小的县令吧?”
苏逸站在一旁,听他如此直白地为谢玄谋求官运,不由眉头紧蹙,只觉这等国事,是不容他一个纨绔王爷置喙的。
皇帝微一抬眼,恰好将苏逸的表情收入眼底,不动声色地笑了笑,道:“求木之长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远者,必浚其泉源。
我朝向来是不历州县不拟台省,朕让谢玄去奉先,本就是固其根本之意,他毕竟年轻,理应先沉淀一番。
也罢,既然麟儿开口,朕又怎能让你失望而归?朕这就拟旨,把他召回长安来。”
苏子澈听到前半段,只觉谢玄归来无望,谁知皇帝忽地来一个转折,他脸上表情还没来及换过来,犹带着残留的失落,耳边已响起苏逸的声音:“陛下,还请三思!
治水是谢玄分内之事,若因此而提拔他,怕是有失公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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