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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之极严正道:“我绝不能接受,在这世上,绝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爱我之心胜过我爹爹,也就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值得我为他与爹爹决裂。
我的夫君若真心爱我,自然知晓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分量,即便有什么不满,也不能如此。
他若执意如此,必定是存了试探的意思,那我怎么能退让?”
“说到不满。”
刘秀瑛道:“我恍惚想起来闲嘴的仆妇提到,那举子过了省试之后屡试不中,日费用度全凭卖些字画,写些词曲,戏文勉强支撑。
可他好面子,并不同家里说,家中有所求又是必应的。
卖字能挣几个钱,少不得要妻子与岳丈家帮补,兴许听了不少怨怼之言,借着酒劲泄愤也未可知。”
忆之笑道:“是了呀,你并不知事情详细原委,那女子的态度可不就成了线索。
若是女子要合离,她夫妻二人的日子大约龃龉多过甜蜜,再加上他对父亲不敬,便绝不能忍。
倘若是她父亲强逼女子合离,那女子若觉得这婚姻还可挽回,自然从中斡旋,如此也能缓和。”
“或许那女子是个没主见的,并不敢违抗父亲呢。”
忆之摇头道:“如今的世风,有几个女子不敢违抗父命,又有几个父亲会不顾全女儿的。”
说到这处又笑了起来,接着说道:“曾大学士不就以文抒情,感慨道‘古者女子皆安分守己,近代不然,夫人自居室家,已相与矜车服,耀首饰,辈聚欢言以侈靡,悍妒大故,负力阀贵者,未成人而嫁娶,既嫁则悖于行而胜于色,使男事女,夫屈于妇,不顾舅姑之养,不相悦则犯而相直,其良人未尝能以责妇,又不能不反望其亲者,几少矣!
’。”
刘秀瑛摇头晃脑道:“我不大明白,总之有谁敢骂我父亲,看我怎么收拾他,凭谁也不成!”
忆之垂眸浅笑,说道:“我却觉得,凡事都要方方面面去考虑,只一点,绝不能让爹爹为我受委屈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便往别处聊开。
她们在浴汤中又泡上了一阵,便各自擦干身子,换上香水行备下的桃红色斜襟式大袖浴衣,去茶厅吃茶,二人略坐了片刻,杏儿与二花也洗沐完,连新衣裳也已换好,忆之与刘秀瑛吃些果子,又吃了两盏茶,方才起身去换衣裳,待换过衣裳,说说笑笑着,回到中庭,往右侧的抄手游廊走去,并不上台叽,而从台叽下的游廊过,通往梳室,梳髻妇人这一会正得空,见了二人进来,便有两名妇人起身伺候。
再出百家香水行时,日头正盛,一股春风扑面,令忆之觉得神清气爽,不由想到了父亲——他这几日忙于古籍校理,几乎吃住在秘阁。
便扳了扳手指,估算大约七八日未见了。
又觉得日光射着,感觉有些温热,便使李平驾车先去往龙津桥,买下凉浆水饭,再往大内的方向行去。
车舆摇摇晃晃到了左掖门,门口的禁军侍卫步军总领认得晏忆之,道明来意后,遂放她与杏儿入宫,忆之又上轿辇,乃至崇文院,主仆二人穿廊过桥,时不时遇见熟稔的大人便停下道万福,略微寒暄后继续前行。
待走入秘阁藏书楼时,晏纾正席地而坐,身旁的书一摞接一摞,围着堆起了半身高,他的官帽歪歪丢在一旁,斜阳透过高墙的窗牗射在他微乱的高髻上,他高高执着一卷书册,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其中,读着如痴如醉,眉眼鼻嘴全皱在一起。
忆之这才发觉,不知何时,父亲的脸上又多了几道沟壑,头发迎着日光微微发白,不由心里一酸,娇滴滴喊了一声爹。
晏纾闻讯抬了抬眉毛,脸微微侧了过来,目光却还停留在书册上,过了半晌,才朝忆之看来,问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忆之甜笑道:“可不是想你了嘛。”
晏纾笑了一声,便伸起一只手,朝忆之招了招。
杏儿将食盒递给忆之,欠了欠身退了出去。
忆之向着晏纾走去,先将食盒放下,在目光所及处寻来一张软垫坐在他身旁,再将食盒打开,取出瓷壶,又取了木碗,倒入凉浆水饭,用双手呈上。
晏纾笑了一声,一只手接过木碗,先吃一口,只觉冰爽酸甜,于是又吃了两口。
忆之双手环抱着膝盖,歪着头望着父亲,见他眉开眼笑,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倏忽,只觉有什么东西点点她的左肩,她便往左手边看了过去,又觉有什么东西点了点她的右肩,她又往右手边看了过去,此时,左肩又有了触碰的感觉,她便明白了怎么回事,索性转过身来,对逗弄她的人道:“我看你往哪里逃。”
回头见果然是富良弼,心头也暖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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