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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松在表面上是把大芳看得重于一切,至于背后怎样褒贬她,大芳眼不见心不烦。
大芳以为这种局面可以持续很久很久,如同一本刚刚打开的长篇小说。
没想到,易湾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悄然而去。
没有吵闹也没有争执,老松为易湾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,并且给易湾介绍了一个很有身份和背景的男朋友,易湾满意到再不愿意多耽搁一天。
家庭重又恢复了平静,大芳怅然若失。
不过,她很快就振作起来了,电梯间新来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,清纯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,名叫小童。
小童比老松和大芳的女儿还要小,晶莹得如同溪水上的一个小泡。
小童是跟着家乡的姐妹一道到城里来谋生路的,在保姆培训班上因为聪明伶俐,被招去学了公寓电梯管理。
大芳把家里一些用不到的物品送给小童。
小童很感谢。
大芳又把女儿先前穿过的衣服送给小童,没想到小童穿上之后,居然比当年的女儿还要美丽。
当大芳看到穿着女儿衣服的小童时,忍不住眼角盈泪。
女儿如今在国外留学,交了一个金发男友,乐不思蜀。
大芳一直很担心,将来生出的孩子,会不会一半头发是金色,还有一半是黑色?或者上半截是黑的,下半截是金的?她把无处发泄的母爱都倾注到了小童身上,并且发动老松也一道无微不至地关怀小童。
老松说:“你不要管别人的事,管好我们自己就是了。”
大芳说:“她不是别人。
她就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老松说:“怪事。
一个乡下妹子,和你我有何干系?我记得你不是一个普度众生的人。”
大芳说:“你没看到她穿上女儿以前的旧衣服,有多合适?”
老松说:“看到了又怎么样?我劝你以后不要把女儿的衣服送给别人。
实在没地方放,你可以烧掉。”
大芳说:“亏你还是劳动人民出身呢,就没有一点环保观念。
看不到女儿,我看到一个类似的人也行。
你怎么不体贴人!”
老松举手告饶,说:“好好,你就我行我素吧。”
小童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姑娘,也许从贫困中走出的女孩,都有这种天赋的直觉吧。
她常常悄无声息地陪着大芳坐着,并不多说一句话。
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就在这种依偎中一天天浓烈起来。
直到有一天,大芳发现小童不是依偎在自己怀里,而是依偎在老松肩胛之下,又一次山崩地裂江河倒流……这一次,感到剧痛的不再是腹部,大芳的肚子里已经不剩多少零件了。
这一次,锥心之痛来自胸部,到了医院,被放入套筒似的核磁共振箱里,查了又查,最后看到肺尖上的阴影,怀疑是肺结核,又说可能是肺癌,要把她的肺切掉……
大芳万念俱灰,自生存以来的孤单如同海啸一般壁立而来,屈辱的浪花被曝晒为利剑,苦海耸为高山。
她在利刃中穿行,血肉横飞,只剩下一具满目疮痍的木乃伊。
大芳的故事讲完了。
眼巴巴地看着贺顿。
漫长的倾听过程,贺顿一千次走神,又一千零一次把自己拽回来。
这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,更不是一个高尚的故事,甚至连一个婉转曲折的故事也算不上。
这基本上是一个乏味的故事,一个龌龊的故事,或者简直说就是低级趣味的故事。
但是,这确是一个真实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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