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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“你这得接受监督。”
“行。”
我说:“你得答应我们。”
“我一定答应你。”
他说。
就这些家常话,完整地放在节目里,这种采访是我以往的大忌,我觉得记者不能发表意见,不要议论,不要参与别人生活,我对自己有很多的要求。
现在我知道,有时话本身可能没什么意义,它只是到了嘴边。
在北京时,有位兄长的亲人过世,朋友们劝解他,说其实死去的人解脱了,唯有生者痛苦。
他不说话。
我心想,像我这样的生者,怎么配这么想。
兄长顺路捎我回家,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,我坐在前座,都没说话,车里忽明忽暗,都是沿路的灯,过一会儿他开腔了,他说他决定要生孩子了,两个。
说你要是遇上了解你的男人,就生个孩子。
我没搭腔。
黑暗里,他的手隔着栅栏,在我肩膀上,轻拍一下。
像是满心说不出来的叮咛,也是一种不必说出来的安慰。
志全的媳妇怀孕了。
人们总是说,新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。
忘记吧,忘记过去,新的生活就开始了。
采访的时候,家里女人们都在灶间忙,给建新房的工人们备饭,木柴烧旺的火膛上,吊着漆黑的小锅子,咕嘟嘟煮着,皮肉炖烂的味儿,带着花椒和八角的腥香味儿,漫得满屋子都是。
志全媳妇不爱说话,正拿辣椒和盐巴往锅里抖,火映得半边脸上发亮,我问她肚子里孩子动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,她低头拨火,过了一会儿,我才发现她哭了。
她说:“昨天梦到我女子,梦见她买了糖粒子,八十颗,问哪儿来的钱,她说是爸爸给的。”
我明白她。
手从奶奶脸上滑过的时候,有人在边上对我喊“不要哭,不要哭,不要把眼泪掉进去”
,把棺木关上了。
怎么会哭呢?我有什么资格哭?
在我小得还不会说话的时候,她就在那里,青布的斜襟大袄,掖一只浅灰的手绢,通红的石榴花开满树,她用小勺把嫩黄的鸡蛋羹划几下,把软滑的小方块喂到我嘴里。
雨在檐头轻轻地顿一下,拉长一点,落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一个细的小涡,小水滴四溅。
吃完了,她用额头顶着我的额头,让我的小脖子长一点劲儿。
哄我喝药时,药边总放一碗水,手里一粒话梅糖,“一口,一口下去”
,等我吞下药,她就先喂我喝水,再把糖放在嘴里,一下午,按一按我的腮帮子,硬硬的还在。
长大一点之后,她的头发都是我剪。
我笨拙地拿个梳子别住她头发,毛巾铺在她肩膀上,拿小银剪把长的地方剪掉,她脖子后面有一个很深的窝儿,那儿的头发特别不好剪,要用手握住,说“不要动不要动”
,一根一根地剪。
上初中夜读回来,她在炉子上烤了红薯片和花生,我远远地顺着甜香就进了门。
我吃东西,她给我捂着手,用山西话说“怎么老是冰淬的”
。
我俩双双把额头贴近铁皮炉子,借着那点暖和气儿说个不了。
她有时候自己也笑:“就是憨亲哩。”
她老了,贴身穿着我小时候的红棉袄,一天天衰弱了,我每年只有几次回家,给她洗澡,剪指甲,她喝中药,我在边上放一碗水,手里放一粒话梅糖,顶着她的额头哄她“一口就下去了”
,她冰凉的纹路印在我额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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