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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遇见陈大会,他说要小心身上的毛病,不要到了三十多岁改不过来,在连线采访中,要心无旁骛,不要管这节目到底要什么,不要去管什么气氛啦交流感啦、不要冷落任何一个嘉宾啦这回事。
“你就记住一点,”
他说,“新闻本身是最重要的。
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接近新闻的核心,那你这期节目就让他一个人说话,其他两个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也无所谓。”
我迟疑:“嘉宾会不舒服吗?”
“他们舒服不舒服不重要,记者的首要任务是揭示真相。”
他这话让我心里动一下,但我根本没这勇气,我像只粽子一样被死死绑住。
他大概看出了我的状态:“跟你讲个事,一九九六年的时候,‘东方时空’开会,制片人问大家,咱们‘东方之子’的采访记者最差的是谁?××还是陈大会?”
我开始向他学,但是这种拣本《葵花宝典》闭门自修的方式,很容易就向邪路上去了,以为厉害的记者就是要把别人问得无地自容。
遇上一个新闻,两名陕西青年组队骑自行车飞越长城,有一位失去了生命。
我策划了一期“飞越的界限”
,采访遇难者的队友和教练,他的队友在节目里朗诵爱国的诗,我问:“你就是想要那种特别来劲的感觉吗?这比命还重要吗?……这是不是草台班子?你们是不是炒作?……”
录完后同事奇怪我的变化:“哟,这次挺尖锐啊。”
我还挺得意。
李伦当时是“生活空间”
的编导,给我发了条短信:“你把重心放错了吧?”
我还没明白他的意思,就看到《南方周末》上刘洪波评论这期节目:“电视记者语带嘲讽,步步为营。”
他认为责问的对象应该是负责安全审查的管理部门,用不着只拿当事人取笑。
网上有观众写看完这节目的感受:冷酷的东方时空,冷酷的柴静。
过了好几年再看这期节目,提的问题还在其次,那个坐在台上、一头短发、雪青色套装的女主持人,脸上都是凌厉,眼内都是讥诮。
我不是试图去了解他们,而是已经下了一个判断。
满满腾腾都是杀气。
我那点儿本来就少的观众说:“本来觉得你还有点亲和力,现在不太喜欢你了。”
央视南院食堂,每天集体吃饭时电视上正重播“时空连线”
,陈虻吃完饭给我打个电话:“人家说,这人还是陈虻招的?你可别让我丢人。”
说完把电话挂了。
他骂人的这个劲儿,史努比说过,让人轻生的心都有——因为他骂的都是对的。
他审一个人的片子,审完把对方叫过来,问人家多大岁数了。
对方莫名其妙,问这干嘛。
他说:“看你现在改行还来不来得及。”
他嫌我小女生新闻的那套路数:“你简直矫揉造作不可忍受。”
小女生血上头,眼泪打转。
他还说:“批评你不可怕,对你失望才可怕。”
直到他看我真没自信了,倒是对我温和点了:“你得找到欲望。”
“我欲望挺强的呀。”
我回嘴。
“你关心的都是自己,你得忘掉自己。”
他说。
“怎么才能忘掉自己?”
我拧巴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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