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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最甜的发糕和最香的馍馍（第1页）

父亲从炕上连滚带爬地滚下床，迷迷糊糊地抓了一件棉袄披着，踏拉着两只棉鞋就往外跑。

山里的冬天冷得紧，哈一口气就能冻住。

母亲后脚也跟着爬了起来，母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凌晨三点。

1990年，这一年我八岁，哥哥九岁。

这一年，北京办了亚运会，苏联也正式解体了。

然而，对于老李家来说，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。

因为，这一年，是妻离子散的灾年。

“叔，叔，赶紧去我家看看，我爸喝了敌敌畏了！”

同一趟房的英子姐姐就是凌晨三点把父亲叫走的人。

英子姐姐也姓李，他们家有四个娃，她排行老二，爸爸有时候叫她英子，有时候唤她二汝子。

英子姐姐生得一副似水的柔弱模样，但骨子里却刚得很。

喝了敌敌畏的人，是她的父亲老李，我唤他李大爷。

父亲和李大爷是忘年交，虽然年纪差了不少，但是俩人投缘，没事就喝两樽酒，唠唠家长里短的事儿。

李大爷给自己灌了一整瓶子敌敌畏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，父亲和邻居家的一个大哥哥用平车推着李大爷送到了医院。

一脸盆又一脸盆的盐水反反复复地洗胃灌肠，父亲说，那个场面光是他在旁边看着都后脊背发冷，父亲也会时不时的跟着不自觉地呕。

李大爷醒了，父亲趴在床边说：“老李，你这是干啥？”

李大爷嘴唇微微抖着，好像想说点什么，但好像又没了力气，眼角的泪珠子止不住地刷刷往下掉，父亲的眼睛也红了。

“五儿啊，不用救我，救我干啥？实在太难活了！”

父亲还是真真地听到了这两句。

然后，他就彻底离开了这个他明明很舍不得却又实在无法面对的世界。

那时我还小，只记得英子姐姐前前后后的忙活，清秀的脸上不知道是伤心还是疲惫，现在想来应该更多的是恐惧和无助。

父亲和其他邻居们帮着料理了后事，英子姐姐还不忘挨家挨户地道谢，每到一家，除了流眼泪，大家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父亲说，老李是个好人，可没好命。

可他把这发了疯的婆姨和儿子，还有十几岁的小汝子都留给这二十出头的英子，这让英子怎么活？

兵工厂的宿舍都是一排排的平房，每家每户带个小院子，一排有个七八家。

在我们那趟房，父亲和母亲算是年轻人，其他的哥哥姐姐们都比我和哥哥大出不少。

我家把着头，父亲母亲又是极好相处的人，哥哥姐姐们放了学都会先来我家报个到，顺便趁母亲不注意，把我和哥哥偷出去玩。

而我和哥哥也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，每到饭时，我就会端着我的塑料碗，挨家挨户的搜罗，看看谁家的餐食能入了我的眼，走到哪儿就吃到哪儿。

而李大爷蒸的馍馍和发糕，永远是我的最爱。

那一年之后，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发糕和那么香的馍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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