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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只听李冶解颐一笑,音色柔婉道:“阁老赎罪,容我这样的方外之人说些话。
时人流传,我六岁能诗,见着院中的蔷薇吟诵‘经时未架却,心绪乱纵横’,又说我父亲听到后大吃一惊,断言我小小年纪就知待嫁女子的心绪,长大后必失妇德。
这些事,纷纷扬说得活灵活现,却是无稽之谈。”
她抬手举箸,将面前食盆中的“辋川风光”
拨得凌乱,好端端山清水秀的佳肴登时失了本来面目,如泥汤一般。
她微微叹口气:“红尘中事,本如这山石云树,由人随意编排。
众誉烁金、积毁销骨,人心叵测,我不知何时得罪何人,竟遭如此污语,辩也辩不得,气也不值得。
想那宋之问,若真于任上杀人,大理寺或刑部怎会视而不见,多半也是后人胡说妄言罢了。”
座中除了李冶,皆为须眉,想不到她一个女冠,且为客者,倒有这般坦率通达的言谈。
朱泚抿了一口杯中酒,心道,这女子姿容秀雅,气度见解亦不俗,难怪韩滉这样的封疆大吏、国之股肱,亦为其倾倒。
皇甫珩与李冶的几番话,辞色谦和,意思却立得住,李尚书虽老顽固了些,好在骨子里仍是高门大族的作风,不那么小肚鸡肠。
他双眼一眯,两道白眉舒展开来,将宋氏的卷轴交给自己带来的仆从:“好生收着,老夫回府细细阅看。
若真是可造之材,礼部取士不得错过。”
王翃见李阁老自己搭了台阶下来,赶紧嗔令皇甫珩:“珩儿,李阁老给了恁大的面子,你这愚痴的小子,还不自罚三杯。”
觥筹交错间,皇甫珩的醉意越来越明显。
他隐隐纳罕,自己在泾原镇军中,每到防秋归来,必要与众将喝场大酒。
泾原军镇地处河西,靠近酒业兴盛的敦煌,将士们最爱喝一种河西人特别酿制的麦烧春,比寻常的粟酒果酒凶盛许多,皇甫珩却从未醉过。
安远酒肆的胡酒还未送到,席间所饮的据说是李冶进京敬献天子的乌程县若下酒,皇甫珩喝来并无甚烈意,怎地几杯下肚,却头昏心慌起来。
恍惚间,皇甫珩只听太尉朱泚向王翃道:“王府尹,着人扶令甥去歇息罢,服几碗醒酒汤。
本官镇泾原时,记得姚公不喜子弟饮酒,皇甫将军这个模样去进奏院,只怕……”
皇甫珩踉踉跄跄地起身,似乎那兆尹府的主簿抢上前来,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皇甫珩觉得头顶沉重,双目灼灼如被火烧。
他记得自己昏睡前最后的印象,是李揆和李冶望向他的目光,略带诧异,但也无甚波澜。
他被扶进方才更衣的耳房,两个不良人将门一关,等着主簿示下。
主簿凑近皇甫珩,轻轻拍拍他的面颊,见他毫无反应,眼中露出厉色,对不良人道:“愣着做甚,还不赶紧绑了。”
手下照做后,主簿从后院出了门,拐了两步,向一个民夫打扮的汉子道:“速速知会姚将军,兆尹府的事情办妥了。”
见汉子一言不发径自离去,主簿忽然想起什么,忙忙回到后院,找了一领帷幔,进耳房将皇甫珩的刀与箭囊包在一处。
他抱着东西往院中的柴坊走,薄雪初融的地面湿滑,这主簿大约正是办完一件棘手之事后太也放松了些,一不留神,重重跌了一跤。
“嘡啷”
一声,包裹落在地上,刀和箭筒滚了出来。
恰是此时,安远胡肆的酒食运了进来。
阿眉在一照面间,便已认出了那有着一道裂纹的鲛皮刀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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