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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个浮薄青年尽是叫着不已,她也眼睛只在朝他们看,这时候我心里真想把一只茶碗,丢掷过去。
可是生来就很懦弱的我,终于不敢放开喉咙来叫唤一声,只是张着怒目,在注视台上。
她终于把眼睛回过来了,我一霎时就把怒容收起,换了一副笑容。
像这样的悲哀喜乐,起伏交换了许多次数,我觉得心的紧张,怎么也持续不了了,所以不等她的那出戏演完,就站起来走出了戏园。
门外头依旧是寒冷的寒夜,微微的凉风吹上我的脸来,我才感觉到因兴奋过度而涨得绯红的两颊。
在清冷的巷口,立了几分钟,我终于舍不得这样的和她别去,所以就走向了北,摸到通后台的那条狭巷里去。
在那条漆黑漆黑的狭巷里,果然遇见了几个下台出来的女伶,可是辨不清是谁,就匆匆的擦过了。
到了后台房的门口,两扇板门只是虚掩在那里。
门中间的一条狭缝,露出一道灯光来,那些女孩子们在台房里杂谈叫噪的声音,也听得很清。
我几次想伸手出去,推开门来,可是终于在门上摸了一番,仍旧将双手缩了回来。
又过了几分钟,有人自里边把门开了,我骇了一跳,就很快的躲开,走向西去。
这时候我心里的一种愤激羞惧之情,比那天自戏园出来,在黑夜的空城里走到天亮的晚上,还要压制不住。
不得已只好在漆黑不平的路上,摸来摸去,另寻了一条狭路,绕道走上了通北门的大道。
绕来绕去,不知白走了多少路,好容易寻着了那大街,正拐了弯想走到旅馆中去的时候,后面一阵脚步声,接着就来了几乘人力车。
我把身子躲开,让车过去,回转头来一看,在灰黄不明白的街灯光里,又看见了她—谢月英的一个侧面来。
本来我是打算今晚上于戏散之后把白天的那包缎子送去,顺便也去看看姥姥李兰香她们的病的,可是在这一种兴奋状态之下,这事却不可能了,因为兴奋之极,在态度上言语上,不免要露出不稳的痕迹来的。
所以我虽则心里只在难过,只在妄想,再去见她一面,而一双已经走倦了的脚,只在冷清的长街上慢步,慢慢的走回旅馆里去了。
五
大约是几天来的睡眠不足,和昨晚上兴奋之后的半夜深夜游行的结果,早晨醒转来的时候,觉得头有点昏痛,天井里的淡黄的日光,已经射上格子窗上来了。
鼻子往里一吸,只有半个鼻孔,还可以通气,其他的部分,都已塞得紧紧,和一只铁锈住的唧筒没有分别。
朝里床翻了一个身,背脊和膝盖骨上下都觉得酸痛得很,到此我晓得是已经中了风寒了。
午前的这小旅馆里的空气,静寂得非常,除了几处脚步声和一句两句继续的话声以外,什么响动也没有。
我想勉强起来穿着衣服,但又翻了一个身,觉得身上遍身都在胀痛,横竖起来也没有事情,所以就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。
非常不安稳的睡眠,大约隔一二分钟就要惊醒一次,在半睡半醒的中间,看见的尽是些前后不接的离奇的幻梦。
我看见已故的父亲,在我的前头跑,也看见庙里的许多塑像,在放开脚步走路,又看见和月英两个人在水边上走路,月英忽而跌入了水里。
直到旅馆的茶房,进房搬中饭脸水来的时候,我总算完全从睡眠里脱了出来。
头脑的昏痛,比前更加厉害了,鼻孔里虽则呼吸不自在,然而呼出来的气,只觉得烧热难受。
茶房叫醒了我,撩开帐子来对我一望,就很惊恐似的叫我说:
“王先生!
你的脸怎么会红得这样?”
我对他说,好像是发烧了,饭也不想吃,叫他就把手巾打一把给我。
他介绍了许多医生和药方给我,我告诉他现在还想不吃药,等晚上再说,我的和他说话的声气也变了,仿佛是一面敲破的铜锣,在发哑声,自家听起来,也有点觉得奇异。
他走出去后,我把帐门钩起,躺在枕上看了一看斜射在格子窗上的阳光,听了几声天井角上一棵老树上的小鸟的鸣声,头脑倒觉得清醒了一点。
可是想起了昨天的事情,又有点糊涂懵懂,和谢月英的一道出去,上塔看江,和戏院内的种种情景。
上面都像有一层薄纱蒙着似的,似乎是几年前的事情。
咳嗽了一阵,想伸出头去吐痰,把眼睛一转,我却看见了昨天月英买的那一包材料,还搁在我的枕头边上。
比较得清楚地,再把昨天的事情想了一遍,我又不知几时昏昏的睡着了。
在半醒半睡的中间,我听见有人在外边叫门。
起来开门出去,却看见谢月英含了微笑,说要出去。
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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